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濟寬餘語

天空是一樣的,而多變;洞窟是不一樣的,卻難變。(本博客日誌未注出處者皆系原創)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答學長問:“朱門酒肉臭”之“臭”當作何讀?  

2014-12-15 13:12:00|  分类: 問學隨筆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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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甫名句“朱門酒肉臭”之“臭”字,一說讀chòu,一說讀xiù。學長來電垂詢,是以不揣鄙陋,條陳淺見以呈。

一、   “臭”之一字,關乎“臭、齅、殠”三形,涉中古兩反切與今音兩讀,有名詞(氣味)、動詞(嗅)、形容詞(香、穢惡)三類用法。

二、   《說文·犬部》:“臭,禽走臭而知其迹者,犬也。從犬,從自。”段注本作“從犬、自。”皆會意。根據字形所會之義,可有兩說:一為氣味(不論香臭),犬鼻所嗅者;一為嗅,犬用其鼻也。兩說皆當讀xiù,許救切。

三、   許慎之說解,可有兩種斷句。其一,段注“走臭”連讀,曰“走臭猶言逐氣”,乃以臭為氣也。其二,“走”下逗,乃以臭為嗅也。

四、   《說文·鼻部》有“齅,以鼻就臭也。从鼻从臭,臭亦声。读若畜牲之畜。(许救切)”“齅”即動詞“嗅”之本字。既然動詞“嗅”義在《說文》中已有本字,那麼“臭”字本義不必取“嗅”義,而當爲名詞“氣味”。是以段注以“猶言”訓“走”為“逐”、訓“臭”為“氣”也。

五、   段注何以用“猶言”而不為直訓?竊以為理由如下:

1.    據許慎說解,“臭”為“禽”之氣味,而非蘭之氣味,故讀“臭”為尺救切(大徐本、段注本同),義當爲名詞“穢惡之氣味”。

2.    《說文·歺(歹 è)部》:“殠,腐气也。从歺,臭声。(尺救切)”段注:“《廣韻》曰:腐,臭也。按:臭者,氣也。兼芳、殠言之。今字專用臭而殠廢矣。《儀禮》釋文引《孟子》‘飯殠茹菜’。《楊敞傳》‘冒頓單于得漢美食好物,謂之殠惡’。《楊王孫傳》‘其穿下不亂泉,上不泄殠’。”是以“殠”本義為腐爛物之臭氣,引申為泛指“穢惡之氣味”。

3.    “逐”非“走”之本義,而表引申義(禽之穢惡之氣)之“殠”用古字“臭”,段氏察此二事,故借“猶言”以釋。

六、   我在《汉字形义分析字典》中斷為:“臭,禽走,臭而知其迹者,犬也。”譯為:“獵物逃走了,能辨別氣味找到獵物蹤跡的是狗。”其中取“走”之本義,以“臭”為“齅”之古字。較段注為直白。

七、   由此可知,《說文》家以尺救切讀“臭”乃事出有因。然此讀用於《說文》則可,用於文獻注疏則難。

八、   字書訓詁貴專,注書訓詁貴圓。文獻中,“臭”表氣味,並不限於“禽”之氣味。表穢惡之氣讀尺救切,表香蘭之氣讀許救切。讀許救切之“臭”可泛指氣味而賅香、臭二用,讀尺救切之“臭”不能用於泛指。是以讀許救切而可寓指“穢惡之氣”,其說“圓”;讀尺救切則決不可指“氣味”或“香氣”,其說“專”

九、   一字多用,則其用決於上下文。“臭”字何時表禽味、何時表蘭味,僅憑字形,其讀難決。許書之後,諸家字書辭書注音釋義或有異同,倘據各家成書之先後來論音讀之先後,恐不妥。

十、    “朱门酒肉臭”中“臭”字讀音問題,不宜照搬字書辭書,而應參考杜甫作品中“酒”、“肉”、“臭”三字用例、及唐人作品乃至唐以前諸文獻中該三字用例,統酌定之。

十一、      倘文獻用例不足以定,則宜察考杜甫之心思立場、歷史事實等,原其情事,酌而定之。

十二、      濟寬以為:一則上句有“駝蹄羹”、“霜橙”、“香橘”,則釋“臭”為“酒與肉的香氣”而讀作 xiù ,並無不妥。二則若釋“臭”為“腐臭”而讀作 chò,於“肉”則可,於“酒”則不通;或有以連文偏義釋之者,竊以為有曲說之弊。三則讀 xiù 之“氣味”可包括“腐臭味”,而讀 chò之“腐臭”失之於“鑿”。四則氣味可嗅而得聞(酒香不怕巷子深)、路骨可視而得見,皆為寫實;而孟冬時節、朱門之內,縱有酒敗之酸與肉腐之臭,豈行人過客可嘗而知之、嗅而知之者乎?不知而言,豈老杜之風乎?今人或以為讀作 chò更顯批判之深,然以子美之性情文例,縱或知之,若論對天子家事,至於切齒如斯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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