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濟寬餘語

天空是一樣的,而多變;洞窟是不一樣的,卻難變。(本博客日誌未注出處者皆系原創)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“腐亦爛也”:大唐與皇清之學風差異  

2011-10-26 17:53:33|  分类: 問學隨筆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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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人和唐人在為先秦兩漢典籍訓詁時,表現不同。唐人訓詁自然、有人情味;清人訓詁冷峻,重邏輯和理性。

《史記·刺客列傳》記荊軻說服燕國大將樊於期為刺殺秦王而獻出自己腦袋,以“解燕國之患,報將軍之仇”,樊於期說:“此臣之日夜切齒腐心也”。“腐心”一詞,唐人司馬貞《史記索隱》解釋說:“腐亦爛也。猶今人事不可忍,云腐爛然。皆奮怒之意。”“腐”讀不改字。清人王念孫《讀書雜誌·史記》中引其子王引之說:“腐讀為拊。”認為“腐”是“拊”的假借字;證據是《爾雅》“辟,拊心也”下郭璞注“謂椎胷也。”《戰國策》里“《燕策》正作‘拊心’。”並且批評唐人司馬貞“索隱訓‘腐’為‘爛’,非是。”

濟寬以為,王氏父子之說固然有理,司馬氏之說未必不通。細察司馬氏之說“腐亦爛也”,“爛心”之語,今人聽來恐不好懂,王引之讀到這裡怕也覺得不好懂吧。既然如此,爲何像司馬貞那樣的學者竟會做出這樣的訓詁呢?而且,爲何他的這條訓詁竟能流傳數百年而無人像王引之那樣指責他“非是”呢?

司馬貞的解釋下面附有他的論證部份,即“猶今人事不可忍,云腐爛然。皆奮怒之意。”這就是說,在唐代人語言習慣里,“爛”和“腐”一樣可以用來表達忍無可忍之下的奮發和激怒之意。查唐及唐前人的作品,“爛”確實可用來表示內心痛苦至極或焦急不堪的狀態。如六朝人所作《南齊書·张敬兒傳》:“值景和昏暴,心爛形燋,若斯之苦,寧可盡言。”又如唐人王建《當窗織》詩:“水寒手澀絲脆斷,續來續去心腸爛。”對唐朝人而言,“腐亦爛也”是完全可以理解和接受的訓詁。

由此看出唐代和清代的差異。大唐盛世,萬國來朝,風氣開放,詩歌盛行。在這樣一個充滿自信的、詩意盎然的、人性張揚的時代,人們對語言中的比喻、誇張等表達手法司空見慣,習以為常;所以他們看到“腐心”就像看到“心爛”一樣,並不感到說法上有何不妥。唐人的學風也由此受到影響,思路開闊,態度從容,文辭暢達,風格多樣。

清代乾嘉時期的學者則不然。康熙東征西討,好不容易統一了中國,成就了六十年在位奇跡,同時也釀成了官場積弊,貪腐成風。於是有雍正的整飭吏治,禁錮言論,文字獄大行。說穿了,貪,就是不忠。打貪官以悅民心,限言論以鉗民口,就是從官吏群體中剔除只謀私利、罔顧國體的害群之馬,在民眾意識形態裏面盡其所能地強化皇帝權威的不容挑戰和“皇清一統”觀。到乾隆手上,子承父志,遵行不怠。漸漸的,人們在高壓下趨於順從服帖,學界受到影響,為文不敢汪洋恣肆,追求平實以自保。學風變得冷峻嚴謹。學人落筆,言必有出處。不敢輕下己意。

可見世風如何,則學風如何。世道如凱風,學人如長楸;世道如疾風,學人如偃竹。學風之差異,乃由世風,不在學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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